小丘有些不平,对于他的人生。
比如求学,他经历的失败总比别人多一倍,高考考了两次,考研考了两次,四六级亦如是。
工作也不算顺,小丘当过两年老师,虽说转型成功做了编辑,但之前的工作经验全浪费了。最近去应聘,面试小丘的人不过比他早入行三年。哎呀呀,小丘后悔不迭,要是当年高考没复读,毕业后没去干别的,他现在不也业内资深了?
还有感情。一而再,再而三,小丘甩过别人,也被别人甩过;此刻婚姻美满,前尘往事却也让他嗟叹——为什么爱的路,不对,人生的路千万里,他总比别人多费劲?
辗转难眠,小丘爬起来更新空间,痛诉“费劲”。
一石激起千层浪,第二天,一上线,小丘就发现他的各路朋友回帖、悄悄话,或是在qq上和他倾诉。
A友说:“我已经习惯交n次考试费了,总比别人费点劲。” A在小丘眼里是精密考试机器,且不论托福、GRE和她的博士学位,单拿出“国际精算师”来就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
B友是业内前辈,十余年从业经验。“我曾做了整整五年校对,才有机会策划选题……那五年真是浪费!”
C友是师妹,“保研没保上是我最大创伤……为什么别人都行?我却要费劲去考?”可她早硕士毕业,工作都好几年了。
D友说:“别的同学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我老婆就是不想生,人生到这卡壳了……真他妈的费劲!”
E友说: “你好歹总能重来,我谈一次恋爱就结婚,做一份工作七年还没找到任何乐趣,巴不得有‘费劲’的勇气……”
F友还算积极,倾诉完他那点小委屈,不忘激励自己:“真正的牛人费的精力更多,比如本行大猫……”
小丘有点应接不暇,他只想倒苦水,没想到,倒成了苦缸——装满各路朋友工作、生活的苦水,好家伙!他们的烦恼一点不比小丘少,可之前小丘以为他们都比自己顺风顺水。
G友总结了小丘的总结能力,“也许你是比别人费点劲,不过也可能是比别人善总结。”
小丘手忙脚乱还在敲键盘,这一刻他对H友说:
“也许我们摆在人前的都是费劲后的结果,个中甘苦只有自己明白;然后我们再去羡慕别人的结果,自怜自己的甘苦,觉得天下我最不幸。”
“其实,人生路上千万里,谁又比谁少费劲?”
如果一个安徽女人想吃咸肉,那么她的渴望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满足;在这渴望驱使下,她要咸肉,马上就要得到的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
于是这个安徽女人在家里翻箱倒柜,她搜罗厨房、阳台拐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翻捡冰箱最后一层,当她捧着层层塑料袋紧紧包裹,一尺长一寸宽家里最后一块咸肉时,一些液体先是流,而后啪嗒啪嗒落下来。
这块咸肉,出品于去年冬天。
它曾有过兄弟姐妹,它们一块块儿,形状相似,重量仿佛,自遥远的安徽欢天喜地扑向首都北京。不过自从今年春天,这块咸肉落了单,成为孤苗后,它的主人安徽女人就将它郑重包裹,压在冰箱最底层。做这些事情时,安徽女人曾有过片刻的停顿——咦,这感觉似曾相识?依稀仿佛婚礼前,妈妈在她的箱子里放下压箱底钱。
废话少说,安徽女人要吃咸肉了。
安徽女人的厨艺并不高明,确切地说,除了蒸咸肉,她还没有尝试过咸肉炖百叶、咸肉烧冬瓜等经典菜。安徽女人现在最想吃的是青蒜炒咸肉,但青蒜,她在北京就没见过,而青蒜炒咸肉的滋味啊,不仅在脑海,此刻在味蕾,安徽女人就能感觉到。
她找到一个洋葱。
她没做过洋葱炒咸肉。
但是,一个安徽女人出于从小到大和咸肉永无离分的熟悉、笃定和信任,她非常清楚这将是多么美妙的组合。
她用温水泡咸肉时,她戴着借老公的眼镜切洋葱时,她挥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将咸肉切成薄片时,她是君临天下的一代女皇。
她一边切肉一边想,有些事,有些食物,只有你才了解如何满足自己啊。
借来的眼镜不好使,洋葱还是让安徽女人流了泪。
她开火、烹油、下咸肉、放葱姜蒜,再放洋葱,大炒后加水煮,合上锅盖,终于只剩下等待。
你知道,安徽女人是突然想吃咸肉的。在“突然”之前,她的一个朋友在msn上说,我们不过是到了北京的王彩铃,然后匆忙下线。他不知发什么神经,却惹得安徽女人把《立春》又翻出来看了遍。
带着理想、梦想甚至幻想,一路忘情奔跑只想跑到北京的王彩铃们,让安徽女人有种体恤的怜悯。哎,她确实比王彩铃幸运,她起码一直站在合适的地方,梦或理想都在实现的路上。不过,王彩铃到了北京就一定快乐吗?安徽女人说不上来,可能久了,王彩铃也会偶尔不适吧,和她一样。
其实这种“不适”,最近出现的频率颇高。有时候,比如突然想吃咸肉,又不一定能找到;比如透明锅盖下沸腾气泡一吐一喷,你不能马上就吃,距离又近又远时;安徽女人就总能清醒地感觉到胸口有点痛。
她一直被催促着离开,从小到大。
离开出生地,离开生来所属的阶层,离开姐妹兄弟同学发小重复着的小城一代代没有变化的日子,她自嘲接受的是“离开的教育”。
她被家人、老师、所有和“上进”“出息”相关的闪耀字眼催促着离开——“守住江浙皖,奔向京津沪”高考前,班主任每天必说一遍;“你若是农村的,这辈子就要奋斗到县城;你若是县城的,这辈子就要奋斗到省城;你若是省城的,就一定要奋斗去北京上海!”大学辅导员如是说;“别人都留京了,为什么你不能留?”好吧,这是若干年前,静夜无眠,安徽女人对自己说的。
只是有多少“离开”就意味着有多少“割断”。
安徽女人有时想咸肉想得口干舌淡,有时看到周遭,内蒙人歌唱草原,河南人埋头在面碗,南京人吃一口茼蒿就大赞,心里就抽抽。
离开父母,再奋斗着和他们团聚;离开家乡,再将它带在身上一辈子,她有点不知道自己和大多数人忙忙叨叨究竟在追求什么,用前半生拼命离开的那些,用后半生死命抓住。
洋葱炒咸肉出锅了,安徽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
餐桌上,她破例吃了两碗饭。
吃到干瞪眼,她仍意犹未尽,用筷子挑起一块咸肉,对她的福建老公说:有这一口,我马上觉得我活过来了,I am back!
福建老公没工夫理她,他边回短信,边怅惘地说:“我爸我妈去海边吃海鲜了,海边的新鲜海鲜啊!”
正如安徽女人对福建老公的海鲜不感兴趣,福建老公对安徽女人的咸肉也兴趣乏乏。
只是,刚发完短信眼睛有点红,安徽女人殷勤问了下,福建老公烦躁地挥挥手,“什么,什么啊!借我的眼镜也不知擦干净!有洋葱味!”
嗯,今晚的洋葱真辣。
辣得总有人流泪,总有人想着回不去和扎不下。
红楼文章极多,周珣的《会得美人无限意》是我见过最特别的。
她读红楼的视角和其他人不同,大多数人是仰视,而她是平视,有时甚至俯视;大多数人评红楼有强烈的代入感,她极少,纵有,也不像一个参与者,更像是大观园的旁观者。
平视视角下,大观园不再是空中楼阁,十二金钗也不再是一班仙女在云中做戏,她们被还原成最普通的芸芸众生;毫不夸张地说,周珣让我相信,大观园里的那点事儿,和你我遇到的故事并无不同;那些看似遥远的姑娘、奶奶若被打包空投到时下任何一栋写字楼,换上时髦衣服,时差过后,她们就会消散在人群中,我们再难分辨。
你看,周珣写红楼职场。
邢夫人赚你一声冷笑。
是的,她被公认最无能,却凭着别人无她独有的伺候老板的功夫——死跟贾赦,为其办事受得了辱,豁得出脸,在贾府游刃有余,地位稳固。
宝钗让你“心下暗服”。
她深谙平级相处之道,“永远秉持善意,绝不无原则退让”,湘云办螃蟹宴、惜春作画,出力最多的是她;对小丫头靛儿绵里藏针、语带双关的,也是她。
鸳鸯、袭人已有些尴尬,她们既非主子也非新人,比新人小丫鬟劳碌,“打碎了杯子”犯错时,却不像新人那样容易得到谅解;她们更易卷入主子们的是非中,也更易成为主子的出气筒。“小丫鬟的日子已经过去,又不能早早有个明媒正娶的归宿……得坐下来想想今后的方向了”是她们的烦恼,恐怕也是许多格子间里白领的烦恼。
再看周珣写人物。
她的笔如探针深入,又如极隐秘的摄像头遍布在大观园的角角落落。
彩云之仗义;麝月不显山不露水的重要性;挣命当仙女,反误了性命的秦可卿,都仿佛被刻录在某张盘上,一旦被周珣赋予新的激活码,她们昔日言行倏地在你脑中倒带,你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就连已成定论的小红、紫鹃,也被她重新定义。小红是灰姑娘梦醒的现实主义者,而紫鹃和黛玉之间超乎主仆,更像是情深意重的闺蜜。
不过,以上种种都远非周珣文字的最特别处。她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在大观园里敏锐地捕捉到“女人堆中做女人”的学问。
以晴雯为例,周珣分析其症结所在;
“一个一线美女,在女人堆中打滚儿,已经占尽天下先”又“四面树敌,把自己置于一个难受的境地。”此是外因一;
“要毁一个女人,最简便的办法是把她妖魔化为狐狸精。”“王善保家的拿来说事儿的,是‘狐狸精’。因为这招儿才够厉害,它的杀伤力和破坏力,足以致一个女人于万劫不复之地,让她死得透透的。”此是外因二;
“刚直任性,不加约束地把自己暴露在并不和平友好的生存环境中,完全没有自我保护意识。” 此是内因一;
“怡红院里,晴雯差不多是逮谁跟谁比,谁冒头儿就拍谁。”“总在比较之中生活,比较目标全面开花,越比越着急上火,越比越寝食难安。”此是内因二。
这些文字探讨了晴雯在女人堆中做女人的失算。她不懂最大的风险是触动了其他女人的女性尊严或利益;也不懂要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而安全的位置,就得尽可能有个和平的环境;又要有个和平的心境。
还是以晴雯为例,周珣写女人与女人间的敌意:
晴雯和袭人“两个旗鼓相当的女人,狭路相逢,较较劲也在所难免。英雄重英雄的故事,听过不少,美人惜美人的传说,凤毛麟角”。
写女人欣赏女人的可能性:
贾母欣赏晴雯“因为老太太已经很老到不再艳羡同时隐约嫉恨着青春少女的美貌和张扬,老到能够宽容她们的掐尖要强乃至恃宠而娇。” “最最重要的是……贾母自己也是做过一线美女的。”
抛开晴雯,看周珣写其他红楼女子,从在职场如何和女老板、女同事相处——《大观园中的女上司》《遭遇黛玉型女同事》,到生活中如何对付你的敌人——《红楼太太怎么对付第三者的》,再到各式典型女人——文艺女青年惜春、太清醒而不能幸福的元春……
如果说《红楼梦》旨在为闺阁立传,那么周珣注红楼,注的最夺目、最新颖处便是点破大观园的女人们,天下所有女人聚居处的相处、争斗、共事、谋生之规则。
周珣将姑娘、奶奶打包空投到当下,却不显牵强附会,她曾在文中写到:“《红楼梦》是大书,大书就是几百年世事,风云翻滚,其实都翻不出人家写过的那点人性人情”。
但我总想到博物馆的展览。
我曾在展柜前踯躅,感慨人类进化的速度,从无到有,从旧石器到新石器,捱过漫长的几百万年,有文明不过是最近几千年的事。曹公写红楼到今天区区数百年,人、人性、人们、女人们间那点事儿又能进化多少呢?
记者去采访。
几经周折,坐完火车坐汽车,坐完汽车坐牛车,再过一条河,他就接近目的地了——河那边是山,山里是他要去的村庄。
过河,只能靠一天早晚两班的船。
于是他在河边等,等到日头西沉,等到河边多了一群嬉闹的孩子,船终于来了。
孩子们并不怕生,他们盯着记者看,七嘴八舌地问,叔叔,你从哪里来?记者也问他们,你们每天都坐船来回吗?孩子们争着回答,原来,交通不便,他们一周只回家一次,而今天是周末。
记者坐在船头,船夫摇着橹。
孩子们叽叽说、咕咕笑,对外来者的兴趣未减,直至他们中最漂亮的女生提议,“咱们唱个歌给叔叔听吧”。
清脆的和声在河中央荡漾,他们唱的正是《让我们荡起双桨》。
歌声中,船夫对记者说,每次坐他的船,孩子们都会唱歌。因为,坐船不是去上学,就是要回家,这两件事都让孩子们感到高兴,一高兴他们就要唱。
一首歌毕,又有孩子提议,“咱们唱个流行的给叔叔听吧!”
于是,他们唱起《最初的梦想》。
“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又怎会懂得要多努力/才走得到远方……”
“把眼泪装在心上/会开出勇敢的花/可以在疲惫的时光/闭上眼睛闻到一种芬芳……”
船行河上,孩子们大声歌唱。
他们鲜果一样芬芳的脸,一张一合碰撞的嫩红嘴唇,以及原本不是写给孩子的歌词,却恰恰应该让孩子唱的歌名让记者出了神。
他们正是怀着最初梦想的年纪吧?他们的梦想是什么?
船夫说,上学、回家孩子们就高兴得要唱歌,那么有学上,有家回就是他们最初的梦想?
记者心中一动。
清澈河水在船边游走,他突然想到,他最初的梦想。
很早以前,他的梦想是做个好记者。
更早以前,他梦想成为一个合格的记者。
或者最早最早,他不知道能不能成为记者。
他握着简历一家一家报社投,恳请对方给他一个哪怕实习的机会,那时每一个字,每做一次采访他都仿佛听得见自己接近梦想的心跳。
要不是这行在水中央的稚嫩歌声,他已经浑然忘记了他过去这样想过——噢,那叫最初的梦想。
忙、奔波、是非、钱。
一成不变的去财务预支,买车票,出差,攒发票,报销;
大同小异的找线索、联络人、采访、辨伪存真,写稿、发稿,或者发不了稿。
也许是厌倦了。
也许是这些年走南闯北,见惯人生百态,见识各种磨难;心硬了,力竭了。
他这次坐完火车坐汽车,坐完汽车坐牛车,一如往常颠簸,他刚才站在河岸边等船还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那些“最初的”却蹦出来,和那时为“最初的”怦怦心跳,他有些心酸——他当初就是想做个记者,梦想更大点,做个好记者。
他行在水中央,却发觉自己忘记了。
孩子们问记者:“叔叔,你还想听什么歌?”
记者回过神,他的眼圈红了,或许是久违这样的情景——梦想者在他身边唱着梦想的歌。
船夫摇着橹,朝着对岸行进,对岸有山,山里有他要找的村庄。
船行河上。
最怕和中文系的人聊天,更怕不小心说到某个和文学挨边的话题。
于是中文系的人会告诉你,这个话题有关的人物其实进不了文学史,言外之意,你为什么要谈她/他呢?
或者中文系的人再告诉你,其实文学界对这种类型的文学——注意,任何文体,任何内容,在他们眼里已经有了类型之分;已经有了什么什么看法,然后,你将听到一二三见解,来自于权威,来自于马列主义教条下的文学理论课本,你的感受,你的发现,你觉得新奇的一切读物,在伟大的文学史面前,卑微可怜,再说,就显得你下里巴人,人家阳春白雪了。
最怕什么?
最怕成见。
最怕什么?
最怕教条。
最怕什么?
最怕你没有发现的眼睛。
最怕你不懂什么是历史,历史是前进的过程,你,为什么不加入其过程体验、发现,而只是读人家总结出来的过去的过程?
在福州,打车难。
我和老公走走停停,停停看看,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出租车……二十分钟过去了,有出租车,没停……三十分钟过去了,有出租车停了,我们欣喜若狂,飞奔过去,咦?还有比我们更快的!
无情的车绝尘而去。
我看着老公,他看着不远处的毛主席招手像,长叹一声:“毛主席也在打车!”
在合肥,打车烦。
商场前?没有。公交车站?不能停。马路上?一辆辆车在你身边呼啸而去,可你就总也总也打不到!
“车!它会出现在哪里?”我和老公辩论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加油站。啊哈!这么多车,那瞬间就像玩扫雷游戏看到了众多目标。我摩拳擦掌准备打车,还是老公心细,“你堵入口,我堵出口,谁先打到,谁就去接另一个人!”
在苏州打车,的哥是诚心的。
我说:“师傅,去拙政园。”的哥从后视镜里看我,“拙政园最大的特色是荷花,现在去,季节不对。我劝你别去。”“那,就去留园吧。” 我改主意了,的哥又否定,“那还不如去定园。留园小,景色也不如定园,门票还比定园贵……或者去虎丘,还有寒山寺、枫桥都是一定要去的……”
等到车在定园门口停,我付钱,的哥找零钱,他还在嘱咐:“丝绸就别买了,好多假的!”
在北京打车,的哥是热心的。
红灯停。的哥摇下车窗,往外看,我也往外看。窗外,一个中年女子正向交通协管问路。交通协管一边拦着想提前过马路的人,一边断断续续作答,中年女子看起来比问路前还要迷茫,于是,的哥探出头,伸出胳膊,拍拍中年女子:“我说,您呐……这么走得了……”
在上海打车,的哥是细心的。
雨下得大,立交桥下满是积水。老公坐在车上,提醒的哥,水很深,别开啦。的哥呵呵笑:“没事的!上海就没我开不过去的积水!”话音未落,车就浮起来了。老公目瞪口呆地看着挨着车窗的水,一边喊着“我要出去”,一边打开车门,举着包,趟过水,向彼岸游去。只听背后传来的哥的声音,“你的车钱还没付!”老公回头一看,车已没顶,的哥正奋力往外游,“车票,我还留得好好的,看!”的哥指着额头上贴着的一张的票。